清晨六點,鬧鐘刺破城中村出租屋的寂靜。我揉揉惺忪睡眼,擠上開往龍華富士康園區的公交,身體隨車廂搖晃,像流水線上尚未固定的零件。七點半,穿過戒備森嚴的廠門,在更衣室套上靜電服——藍白條紋,千人一面。打卡機“嘀”聲響起,一天正式開始。
流水線如銀色長河,我坐在工位前,成為其中一個節點。左手取電路板,右手持電烙鐵,錫絲在焊點融化、凝固,重復,再重復。主管在背后踱步,對講機里傳來“加快速度”的催促。空氣里彌漫著松香與塑料加熱后的微焦氣味,機器轟鳴是永恒的背景音。我的動作逐漸機械化,眼睛只盯著板子上的綠色網格與金色觸點,思維卻悄悄飄向遠方——昨夜睡前瀏覽的那個拍賣網站,一支十九世紀的古董鋼筆正被競拍,價格不斷攀升。
午休半小時,食堂人聲鼎沸。我端著不銹鋼餐盤,在角落坐下。手機屏幕亮起:拍賣倒計時三小時。那支筆的詳情頁在我腦中展開:玳瑁筆桿,14K金筆尖,1890年倫敦制造。我默默計算著時差換算自己的積蓄,手指在油膩桌面上無意識地模擬舉牌動作。同事談論著加班費和周末聚餐,我點頭應和,心卻已穿過大洋,置身于倫敦某間古老的拍賣廳,槌聲即將落下。
下午的車間更加悶熱。我負責檢測環節,透過放大鏡審視每一處焊點。瑕疵品被扔進紅色塑料筐,發出清脆撞擊聲。這種聲音讓我想起拍賣師的小木槌——同樣決定著歸屬與價值。線長突然拍我肩膀:“發什么呆?這批貨趕著出貨!”我猛回過神,指尖傳來烙鐵短暫的灼痛。肉體在此處被規訓,精神卻需要另一個出口。或許正因身體被固定在流水線前,想象才更需要逃往更廣闊的時空。
傍晚七點,加班結束。走出廠房,深圳的霓虹剛剛亮起。我坐在回程公交上,打開手機拍賣直播。屏幕上,那支鋼筆的價格停在某個數字,成交槌落下。我輕輕呼出一口氣——雖未參與,但全程見證了一件物品如何找到新主人。這讓我想起車間里成千上萬的手機主板,它們終將流向世界各地,被不同雙手握住。某種意義上,工廠也是巨大而精密的拍賣場,只不過這里拍賣的是時間、體力與重復勞動。
回到十平米的出租屋,我攤開筆記本,開始記錄今日見聞:車間的溫度、焊點的光澤、同事們方言的片段。然后翻開另一本,繼續研究歐洲拍賣史。兩種生活在此刻交匯——流水線的紀律培育了我對細節的敏感,而這種敏感恰恰是鑒賞古董所需的素養。身體或許暫時困在電子廠,但透過網絡,我能觸摸到另一個世界的紋理。
臨睡前,我再次查看拍賣日歷。下周三,一批民國舊書即將開拍。設置好提醒,關燈。黑暗中,流水線的節奏仍在我脈搏里跳動,但耳畔似乎已響起遙遠的槌聲。明天,我還將是一臺合格的“機器”;但此刻,我是自己精神世界的拍賣師,正為那些無法抵達的遠方,默默舉牌。